四方季从来没想过会和那个男人如此频繁地相处，以至于会到真正意义上背靠背并肩作战的程度——事实上到达前线之后，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但自己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有选择的余地。
而今，此刻，灾祸到来的突然让一切都没有选择，仅仅是生存下去就显得尤为艰难。
作为内城的居民，四方季对虫魔的理解也只是停留在视讯和文字上，就连血色学园祭也未曾经历过的他，当真正看到将巨型航船一分为二的异常之后，整个人立时就陷入了空白期。在这点上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的冷峻，如果不是这家伙一拳将自己揍醒，自己也许和地上那堆烂肉没有多少区别。
不知道应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这是四方季第一次看到尸体。他赫然发现不管是人类还是翼神，死后却毫无差异到了难以辨认其种族的地步。
然而或许是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受到的冲击过多，冲击与冲击混杂在一起反而让他冷静下来了——面前断开的廊道切口、撕裂成肉末飞散在无重力空间中的血肉、脸上被那男人留下的火辣痕迹，以及和留下这火辣痕迹的男人背靠背产生的抵触……
四方季感受到意识和行动前所未有的统一，切斩轰击那些从四面八方过来的红黑垢物的动作清明而流畅，甚至达到了愉悦享受的地步。并非在行使某项崇高的使命，而是在完成自我追求的完满美学。
至于本来应该感受到的陌生、恐惧、知识的庞大和实际经验的缺乏造成的落差，全在那短短一瞬的空白中消失殆尽。
自己活在比那些垢物更快的时间中，它们在自己眼中形如静止！
“哈哈哈！不过如此嘛！不过如此嘛！什么虫魔？什么虫魔！全都来吧——让我把你们清理干净！”
四方季已经完全陶醉在速度的痴狂中，高振长刃切斩回旋削铁为泥，阳离子手炮甩出残影织开光网，灵能翅膀最大功率分解重组、形成剑雨和盾幕。然而周围涌过来的红黑秽物源源不断，仿佛它们即是外面的宇宙，只要这艘航船还有孔洞，它们就无穷无尽。
然而岂止是孔洞，整个航船早就在刚刚的巨响中被横断为二，面前长廊的断面就是航船横截面的一部分。残船中的人们如同坠入**的泥人，虫魔的**。
“去朝月身边。作为跟踪狂的你，应该能掌握她的位置吧。”
仍旧是令四方季厌恶的声音，他用余光去看身后的男人。身材略显矮小的夕象甚至比周围的垢物行动更加迟缓，四方季立刻理解到那才是正常的速度，自己如今所处的境界恐怕是夕象做了什么手脚。他恍然惊觉，那双溢满毒素的透亮瞳孔从来就没在自己的余光中消失过。
“别死了。矮子。”
“呵，你才是——别一走出我这双眼睛赋予的‘谎言’，就像刚才一样被吓得动不了。”
两人相视而笑、错身而过。四方季的翅膀带出一阵光轨的旋风，从虫魔的海洋中穿透出去，夕象侧身躲过一团烂泥的扑击，随手抓过一具还吊着半口气的“尸体”，对视那死灰般的眼睛，死灰转瞬复燃了。
小女孩看呆了。
仅仅用浴巾裹住胸腔和腰腹以下几寸肌肤的少女凭空虚立在漆黑的无重力空间中心，光翼明灭出变化万千的形体，如同太阳的光和热，驱散着周围黑暗的同时也驱散着不停涌上来的红黑秽物。
自己理所当然地被少女笼罩在那光和热中，看似无穷无尽的黑暗和秽物如同畏惧少女般无法逼近分毫，反而呈现出了渐渐退散的势态。
“我们走！”
女孩尚未从对太阳的憧憬中回过神来，少女已经把她单手抱起来了。应着少女的声音而来的，是头顶空间的坍塌——少女仿佛早就注意到了周围支柱的不稳定，就等着汹涌的黑红洪流将它们彻底摧垮的瞬间——收束光芒的太阳在毫秒的闪烁中通过了空间上方转瞬即逝的罅隙。
少女怀抱中的女孩不经意回头看，那个上一秒钟还足够十人通过的坍塌口此刻已经被沸腾着的秽物填满了，那些坍塌下去的锋利钢筋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值得庆幸的，秽物的海潮并没有追赶过来，但女孩脸上的喜悦却僵死在了下一瞬，因为她意识到了秽物们停留在那里的原因——那个漆黑空间里还困着更多的人，饮髓食骨的怪物们根本就没空理会他们。
“大伯和五姨还没出来……”
女孩的话戛然而止，她注意到了少女过于急促、显得异常的呼吸。抬起头来，豆大的汗珠正划过少女的侧脸，低落到女孩的唇边，涩涩的。
“姐姐，你没事吧。”
朝月为女孩的冷静懂事感到震惊——女孩的家人毫无疑问已经葬身那片正在远去的**，但她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伤，反而在关心只有几面之缘的自己。
是自己颤动得过于剧烈的胸腔出卖了尽力摆出来的笑容吗？
朝月疲惫地想着，却仍然不敢放慢速度，只是任由怀里的女孩投来愈加焦灼的视线。并非她知道方向，只是她想要相信，这世间一定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不受这些秽物的浸染。
然而如此的朝月很快停下了，横亘在她面前的巨大断口让她再没有飞奔的理由——整艘航船都被这些怪物从中截成了两段，哪里又来的不受浸染之地。
从视觉中心爆发出来的绝望和身体里压抑已久的恐惧混杂在了一起，如同热铁触到了冰面，两股一内一外的力量彻底击垮了朝月的理性，本该潜伏在夜之暗影中的梦魇苏醒过来，占据了她全部的意识。
毫无生命的荒芜空洞，那是被黑红吞噬的星球坏死的眸子。朝月无数次看到那巨大的瞳孔，黯淡无光趋于涣散，几乎是纯粹的黑。然而朝月却惊异于自己能够辨认这其中的形貌——那显然是一个人形，却只是黑色的剪影，再没有更多的细节。
但仅仅只是模糊的剪影，朝月也能感受到难言的熟稔。
朝月不想承认，那是个体对自己四肢形骸的熟稔，不需要细节、不需要清晰，也不会有人搞错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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